第24章 清润(1/3)
寒气累了一冬,终于候来了东风送暖,阳光斜斜落在乌檐上,净雪化水,滴滴答答趟流不尽。
主母含辛十个月,年前稀稀落了几次红,转眼就是要临盆的。龚念先一心系在饱云楼里,王氏又是下不来床的,老太太脾气怪,剩下个姨娘又不管事,也只靠二姑娘还应个卯,安点些年前的事务。
主子都丢了心思,下边人再张罗也缺味儿了。是以阖府上下只囫囵张忙了会子,一个年终归过得有些寡淡。
谁晓得迎春斋戒的最后一天,饱云楼忽然起了动静。杉罗、桶坞、交跻、草垫子早先备全了,鱼贯往饱云楼里送。几个面色沉如水的接生稳婆老气横秋将门一阖,便将“闲杂人”截在了外头。
里面一阵一阵地喊,闻得人心焦起来。清和袖子里藏着上回白鹭观求来的佛串,一捻一拨,嘴里来回反复,心里杂念却除不干净,一晃便滑到前世的光景里去,唬得她赶紧定神下来掐手臂上的细肉。
转眼望到自家爹爹身上,也是六神无主的模样,里头喊一声眉头蹙一分深,两股浓峰渐渐拧僵了。
清和刚缓了口气,想要安抚爹几句,只听得里屋骤然一声尖利的嘶叫,掏心挖肝得歇斯底里,惊得枝头飞鸟哄然振翅,哗啦啦带起一片挲响。
清和惨白了一张脸,扯肉带皮地跟着疼起来,额头上且挂着晶汗,风一吹更寒嗖嗖地发冷。
生孩子原来……这么苦的。
她见也没见过,此下知道了才觉得畏怕,心里尤是生出不若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,也还省了这份罪……
好在又是一声掀屋顶的啼哭,才止住了她这里七荤八素的胡思。
龚家三公子生在荣祯十三年,诞辰落在寅月,立春那天,定名为润,寓意温润而泽,又是落在春的头天里,新芽抽枝,万物苏润。
清和给自己记了份功德,逗弄襁褓里的清润,“我是你阿姊,知不知?你生得好,里头且有我一份劳苦呢。”
清润躺在木摇车里,小小的一团白肉球,咿咿呀呀地朝她笑。清和乐了,冲他眨眼睛,“你以后要不要报答我?”
话音刚落,清润忽然举起胖乎乎的小手,搭在清和脸上撸了撸。清和一愣,心里软和成了棉絮,想起前生他未能出世,又有些难过。
“他与你倒是会卖乖,前头奶娘抱着时扯了嗓子地哭,可算安静会了。”
清和忙揉了揉眼睛,将一腔情绪收拢回肚子里,扭头向王氏笑,“可不是的,我俩不过是时间上分了早晚,不隔肚皮的,当然比旁人亲。”
王氏午觉才醒,坐在大床上背靠隐囊,膝上盖着云丝的薄锦衾,头上围着獭皮暖额,闻言笑起来,目光和柔地拂在一双子女身上。
屋子里外都洒着光,大抵才捱过一个寒冬,尤其觉得这日光暖洋洋的宜人珍贵。清和撑了个懒腰,眼角沁出些泪花,眨眼望向窗外,腊梅还缀缀点点没败尽,迎春已抽了个芽尖,有新燕打个旋儿停在青枝上。
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。
***
龚家迎来喜子,年前没着点的一系事体忽然起了新的契机。
饶是没过过十五去,这年就还不算完。底下人得了信,重又乐乐呵呵张罗布置起来,磕头耍球儿,又是树梢上挂红缎,又是檐子下垂纱灯,只将阖府扮得红彤彤的。龚老太太老了老了又抱上个大孙子,乐得整天眉花眼笑的,破天荒地向儿子夸他媳妇儿贤淑识礼,将龚念先怔得半天回不上来话。
龚老太太一高兴,连年里的打赏都揽到了永华居里。自己坐在竹藤椅里,颐指底下丫头分锞子装荷包,直包的比前年清和定得还多。
下头人得了好,争先地抬举老太太,满口都是好性儿的话,龚老太太过耳也觉得挺享受,乐得慢慢将脾气缓转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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