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那道光(2/2)
了个问法。
“韩三平跟你说没说,让你想陈延年身上那种东西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想的是什么?”
顾寻想了想,没急着开口。
排练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小雨落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。过了几拍,他才说话。
“陈延年身上有一种东西,我说不太清楚,但我觉得我摸到了一点。”顾寻的语速不快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,“他跟他爸的关系,不是简单的父子关系。他崇拜他爸,但他不认同他爸。他崇拜的是那个在《新青年》上写文章、敢跟旧世界叫板的陈独秀。他不认同的是那个抛下家人、一走好几年连封信都不写的父亲。”
张永新听着,没打断他。
“他拎着青蛙回家那场戏,他要的不是他爸道歉,也不是要他爸给个说法。他要的就是让他爸看他一眼。看他一眼就行。但陈独秀没看他。陈延年摔了青蛙,说了那句话,转身就走。他不是气走的,他是失望走的。那个失望里带着一种倔,就是‘你不看我,我也不看你。你不理我,我也不理你。但我心里有你,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。’”
顾寻停了一拍。
“那种东西,我觉得就是——他跟他爸较了一辈子的劲。到最后他走的路跟他爸一样,但他到死都没跟他爸和解。那种劲儿,就是陈延年身上的东西。”
张永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字很小,顾寻看不清。写完他把笔搁下来,重新看着顾寻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年纪有点小。”张永新把眼镜重新戴上,“陈延年在这段戏里,已经是二十出头的人了。”
“我觉得我可以。”顾寻说,“那些先烈,我查过资料。陈延年去法国的时候,也不过就是我如今的岁数。二十出头的时候,他们已经站在工厂车间里,站在刑场上。我现在十八,但我觉得我能演。年纪这个东西,演戏的时候不算数。心里装了多少东西才算数。”
张永新没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顾寻,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朝顾寻摆了摆手:“今天先到这儿。你回去等消息。”
顾寻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张永新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顾寻。”
他回头。
排练厅的门半开着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道光,斜斜地射在门口。
那道光不是刺眼的白,是暖的,柔和的金色,像是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的那种光。光打在顾寻脸上,没有黑白分明的切割,而是温温柔柔地铺了一脸,连眉毛和睫毛都镀了一层淡金色。
顾寻回头的那一刻,那束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,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他就站在那儿,半边身子在门里,半边身子在走廊的光里,眼神很平,但里面有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骨头里的东西。
张永新站在排练厅中央,看着他,愣住了。那个愣不是走神,是整个人被定住了。他盯着顾寻看了两三秒,嘴唇动了一下,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那两三秒里,排练厅里很安静,窗外的雨声也停了,只能听见走廊远处有人在轻声咳嗽。
然后张永新摆了摆手,让顾寻走了。
顾寻走出排练厅。走廊里的光比排练厅里更亮,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一格一格铺过来,照在水磨石地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他经过那两排等候的演员身边,谁也没说话,但他能感觉到有十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,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,但天已经放晴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打在湿漉漉的台阶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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